告别黑龙江旅社-写于华侨饭店拆迁时

哈尔滨故事 4年前 (2013-07-31)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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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摄 曾一智  原文发表于《黑龙江日报》2013-06-27

前几天坐车经过华侨饭店,发现所有的窗户都没了,再定睛细看,大门也已封堵,门口堆放着一些沙发、桌子、床垫、瓷器什么的在甩卖。忽然意识到,这个在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莫斯科商场旧址建设控制地带内、在红军街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范围内酝酿了几年的项目终于启动了,我曾经试图阻止的努力全部归零,而我的家来到哈尔滨的第一个居所也要消失了。而属于所有哈尔滨人的人生旅程的一个重要见证又要被抹掉了。

华侨饭店原状  曾一智摄于2006年4月

华侨饭店前厅  曾一智摄于2010年12月

1961年3月,在光明日报工作12年的父亲被下放到黑龙江省安达县,途经哈尔滨时,被时任黑龙江省委宣传部副部长、黑龙江省文联主席的延泽民叔叔留下,此后就在省文联工作。当时北京有一个政策,下放干部的家属也不能留在北京,同年10月末,父亲回北京将我们母女四人接来哈尔滨。那一年我刚满7周岁。

我至今还记得,临行前,我的保姆为我们打点行装时流泪了:“黑龙江以前是充军的地方,很冷,鼻子耳朵都能冻掉。”因此出了哈尔滨火车站,我们一家全副武装的冬季行头让满街人都看着我们发笑。离车站没几步路就到了黑龙江旅社——华侨饭店的前身,省文联在这里为我们家租了两个房间。就这样,我们在黑龙江旅社开始了在哈尔滨这个城市的52年行程。

建于1956年的黑龙江旅社位于红军街与邮政街交界处,当时只有3层楼,房间内没有卫生间,只在走廊里有一个公共厕所和盥洗室,最奇怪的是整个旅社没有浴室(我们只能每个星期天到健民浴池排大队)。但由于是省政府的招待所,地位仅次于北方大厦,有些重要会议、活动也在这里举行。我们入住的那年冬天,刚刚诞生不久的新剧种龙江剧的一个研讨会在黑龙江旅社召开。我家其中一个房间是217室,隔壁215房间住着骆宾基叔叔,他是来黑龙江农村深入生活的(那时的作家都不让写自己熟悉的生活,必须下乡下厂深入生活,然后必须完成歌颂类作品),回京后出版了《山区收购站》这部小说集。

那时正值三年大饥荒,我们一家的吃饭问题是最重要的。延泽民叔叔根据我父亲的级别向省委申请,将我家安排到阿什河街37号省委小灶食堂吃饭。这样,在北京仅仅靠票证得到一点点肉、蛋、糖、豆的父母,终于能让孩子们和自己每天吃到有营养的饭菜。这无异于救命之恩,让父亲这位党外知识分子非常感动,因为我的妈妈当时在北京为了把有营养的一点食品全部给我们吃,已经饿得浮肿了。有这个食堂,让我不懂为什么班里有一部分同学要摘榆树钱或挖野菜回家,那时我不知道他们家里是用榆树钱或是野菜搀着玉米面蒸熟当饭吃的。

因为我们的户口都落在与花园小学相邻的省文联(阿什河街上的原德国驻哈领事馆,后为省体委,现为花园小学校史馆),文联的工作人员为我们姐儿仨联系了花园小学校办理转学手续,据说,花园小学的老师听说我们是北京实验一小转来的,非常痛快地接收了。每天放学,我和同学们回家,我的家就是黑龙江旅社那两个房间,同样给我家的温暖的房间。

当一切安排妥当以后,我们开始注意到哈尔滨这个城市与北京的各种差异,比如说满街洋房和俄式花园,离黑龙江旅社不到百米的 圣尼古拉大教堂,秋林公司的西式点心、糖果,街上时而相遇的俄罗斯人等等。可以说,对这个城市由排斥到喜爱的过程,就是在黑龙江旅社居住的阶段完成的。以下这两段文字,出于我发在《黑龙江日报》“城与人”专刊的两篇文章:

我每天去花园小学上学必须穿越广场,绕过 圣尼古拉大教堂。这座掩映在繁茂的丁香花丛中的教堂,经常从浓郁的花香后飘出悠远的钟声,也经常会看到甬道上出现一位留着托尔斯泰式胡须,身着黑袍的俄罗斯神甫。我觉得这一切很神秘,只是不明白市民们为什么叫它“喇嘛台”。(《穿越博物馆广场》1998年4月11日)

当我们第一次领教严寒的滋味时,却发现我们栖居的黑龙江旅社(现华侨饭店)对面的南岗体育场变成了溜冰场。我和两个姐姐常透过欧式铁栅栏,盯着一个个翩然飞过的身影,那是到哈尔滨后让我们第一次感到十分美妙的事情。当时,正在集训的省速滑队也住在黑龙江旅社。到现在我还记得,速滑名将王金玉和队友们一起穿过旅社前厅,引来旅客和服务员一片艳羡的目光的情景。(《难忘<春江花月夜>》2001年12月28日)

在黑龙江旅社居住期间,我们的两个姐姐都学会了滑冰,我是她们忠实的“跟包的”。我二姐有一次在铁栅栏外看花样滑冰时,把嘴贴到铁柱上,结果撕下一块皮,大哭而返。至今我们聚在一起回忆在黑龙江旅社的那段生活时,都不会忘记那些趣事。

黑龙江旅社在邮政街一侧的对面是哈铁分局职工俱乐部,每到周末就放映电影,还有舞会。旅社前台有一个胖胖的曹阿姨,当时还是单身,但逢舞会必去。我最怕她找我跟她一块儿去,因为这会耽误我看电影。旅社的楼梯扶手成了我们的滑梯,每次下楼都是俯身骑在上面滑下来。

我家在黑龙江旅社一直住到1963年1月,然后搬到省总工会招待所。1963年3月搬到耀景街原苏联驻哈总领事馆。我和姐姐曾几次回旅社看望曹阿姨,她看见我们总是一把拥在怀里。

文革中,黑龙江旅社更名为省革委会第二招待所,改革开放后,接高楼层并更名为华侨饭店。10年前,我来到已经更名为华侨饭店的老旅社寻找217房间时,幸而还有一位在职的老员工帮我确认,并且帮我拍了留念照。那时曹阿姨早已退休。

2010年12月,当拆迁改造的消息传出后,我曾来到这里,再次试图找到217房间拍照时,发现已经出租给某公司,门是锁上的。旅社大堂也完全不是往昔模样,我们当滑梯的楼梯扶手连同楼梯都拆掉了。我只在留守人员那里看到了一个印有“省革委二招待所”字样的脸盆,经过允许拍摄下来。

这个走廊曾有住过骆宾基的215房间和笔者家住过的217房间,华侨饭店停业后房间已出租做他用,无法进入。曾一智摄于2010年12月

这难道是我对黑龙江旅社唯一的一个念想儿?

近期又看到媒体报道关于项目启动的消息,然而,媒体的报道忽略了一点,该项目划定的范围,为红军街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范围,并有3座不可移动文物、4座历史建筑(其中有2座与不可移动文物重合),最重要的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莫斯科商场旧址。我们没有看到对这一街区及不可移动文物、历史建筑的真实性完整性的保护措施。

照片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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