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中的俄裔华人

中东铁路 4个月前 (03-21) 1

作者:雪狼刀风 ,陈文龙,1967年出生,黑龙江省大庆市人。高级经济师、摄影师、户外旅行者。从事教育管理工作近三十年,研究主要方向为远东近代史、中俄关系史和中东铁路历史。大话哈尔滨专栏作家。近年来自费考察中东铁路,并在《中国文化遗产》、《中国国家地理》、《铁道知识》、《中国地名》、《华夏地理》、《黑龙江史志》、《学理论》、《北国旅游》、《黑龙江日报》、《吉林日报》和《大庆日报》等杂志报刊以及网易、新浪、搜狐、凤凰网和中国国家地理等国家主流网站,发表了大量有关中东铁路历史建筑现状调查的文字和图片。


                                                               眷恋喇嘛山

      自从2009年夏季,我初到大兴安岭腹地中的巴林,就迷恋上了这座大山里的小镇。几年来,无论是和群体还是个人,我都多次返回雅鲁河畔的小镇——巴林喇嘛山。

     喇嘛山旅游能从2006年火爆至今,完全归功于巴林地区得天独厚的地貌风景及便捷的火车。

       喇嘛山园内有大小山峰28座,主峰喇嘛山似头戴藏传佛教帽子的大喇嘛,一柱擎天的喇嘛峰与四周造型各异的山峰,构成大兴安岭独特自然石林景观。鬼斧神工的喇嘛山,蜿蜒流淌的雅鲁河;春天绽放的杜鹃花;夏天流淌着清凉的河水;冬季漫天的雪花。秀丽的景色,吸引了齐齐哈尔、大庆和哈尔滨等周边城市的人们蜂拥而至。

     大家去巴林匆匆忙忙地漂流,胆战心惊地攀登喇嘛山,留意了巴林小镇整体布局的特点了吗?她是一座典型的东北老林场风格,而在小城镇也融入城市房地产建设中,如此具有浓郁东北林场建筑风格的小镇即将消失!我国森林日渐减少,不久还会看到木夹栅栏吗?对消失的一种生活模式的眷恋!才使我多次来到大山之中。

        喇嘛山最后一百米,山坡倾斜七十度,异常险峻,人工凿成的台阶,仅有铁栏杆围护,一侧是山谷;另一侧是悬崖绝壁,攀登者需手脚才能上行。作为喇嘛山常客,我有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我每次登山都停留在云雾缭绕的山腰间,一次也没有攀上顶峰。下图是俯瞰巴林镇以及巴林的冬天。

                                                        铁路线上俄罗斯人

        朝时期就有俄罗斯人来华定居,当时称“斡罗思”人。到了清朝,因为战争一些俄国俘虏在华定居,他们被称做“阿尔巴津人”。

随着中东铁路开工修建,俄国工程技术人员以及他们的家属纷至沓来。1897年7月7日(光绪二十三年),黑龙江将军给清朝皇帝的奏折说铁路:“自俄卡粗鲁海图入江境,至吉属伯都讷城出江境,无处无洋人,即无处无洋务。”1903年中东铁路完工,铁路公司的员工数为18000人,加上他们的家庭成员以及后期来华定居的农民和贸易商,黑龙江省总共有三万多俄罗斯人。

光绪三十四年正月二十四(1908年2月25日),东三省总督徐世昌、黑龙江巡抚程德全为处理旅江俄人案件给奉天行省、清外务部咨呈上面写道:“自东清铁路工竣,藩篱大开,俄人来去自由,瞬息千里”。

       由于中东铁路的修筑,迅速导致人烟稀少,经济落后的中国黑龙江地区的人口剧增,并创造出新的城镇和城市工业,经济贸易得到了发展。1907年7月海拉尔俄商“创议地方自治”。 光绪三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1908年1月8日),呼伦贝尔副都统宋小濂为此事给东三省总督徐世昌、黑龙江巡抚程德全咨呈:“东清铁路一带,本系荒凉寂寞之区,先有铁路而后有市集”;“所有地方一切事宜,皆为铁路公司独占”。

     1917年十月革命后,大批旧俄贵族、企业家、白军将领以及职员、医生等流亡世界各地,其中不少人来到中国。1918年3月6日,中东铁路总公司执事师库尔钦给中东铁路公司督办郭宗熙的条陈上说:“革命党既推倒皇室于俄京,过激派复夺路权于北满”;“惟铁路界内居民二百五十余万,中国岂忍任其涂炭”。1919年1月,东省铁路公司督办公所参赞傅疆询问铁路“运货迟滞原因”,暂代铁路总办拉琴诺夫复函上说:“铁路界的人口增加;铁路人员不得相当住所,办事亦多障碍”。据统计,中东铁路沿线俄侨民:1920年144413人;1922年79785人。而黑龙江省的俄国居民已达到20万。

                                          下图是今滨州铁路巴林站及铁路线附近风景秀丽的喇嘛山。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苏联军队一到哈尔滨,就对当地的俄国侨民最后的处理,每天数趟火车源源不断地把他们送回故乡。苏联军队撤离哈尔滨后,哈尔滨以及中东路上的俄罗斯侨民人数骤减。1954年,随着中东铁路完全移交中国管理,最后一批俄罗斯侨民离开中东铁路。而也有一小部分俄罗斯人最终留在了中国。

                                                        寻访到了最后的俄裔华人

        我试图在中东铁路线上找到目前还健在的俄罗人。由于岁月久远,当年留在中国的俄罗斯人大多离世,多年来还是没有寻访到。

       由于大兴安岭森林中巴林地区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又有大山环绕。喜爱充分享受自然的俄罗斯人在巴林设立疗养院。巴林也是中东铁路上的一个重要站舍,有水塔、兵营、气象站、面包房和教堂,每到夏季游人如织。如此重要的地方当年也居住着俄罗斯人。下图是原中东铁路护路军巴林北大营食堂。(现今巴林民居)。

2012年春天,我偶然在巴林镇河西,发现有一位大娘,粗壮高大的身材,浑圆的臀部,相貌极似俄罗人。经询问她说自己是中俄混血,也就是中国人说的“二毛子”。可我观察到她的脸庞和鼻子细小,皮肤细腻,有点亚裔血统。

        一次我在QQ上同巴林柏建荣女士聊天得知:我遇到河西王姓大娘是混血儿,并不是纯正的俄罗斯人。我托付柏建荣能否帮我打听一下,巴林或者其它地方还有健在的俄罗斯人吗?

       此话刚出,爽快的柏建荣立刻说道:“她同学的妈妈是纯正的俄罗斯人,以前在市场做生意,比王姓老太太像俄罗斯人。”这个意外的消息激发了我的好奇心,为了不至于得到错误的信息,我请求他们帮忙再去打听一下。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柏建荣告诉我,老太太是纯正的俄罗斯人,家里没有什么老物件和书信了,户口上面写的是汉族。我得知此消息后,异常兴奋。如果巴林老太太是俄罗斯人,那么她将是目前整个中东铁路线上还健在的俄罗斯人?

      据柏建荣说,老人已经八十多岁。我决定立刻前往巴林探访老人。

      春节过后的一天,火车在夕阳下缓缓地进入巴林站。小站前等客的司机师傅对我很熟悉,他们频频向我点头微笑!等我安顿好住处,天色已晚,随决定明天去看望俄罗斯老人。

        第二天,热情的柏建荣夫妻怕我找不到俄罗斯老太太家,非要开车送我。柏建荣的先生和我很熟悉,来巴林多次都是坐他的车。我本不想耽误他们的生意,可在他们的盛情之下,也不好在劝他们。很快我们就来到一座红砖建筑前,高大坡顶,宽敞的窗户,院内非常整洁干净,不像一般东北农家杂乱无章。

      我们刚下车,房门内出来一位近五十男子。一看此人,高大的身材,挺直的鼻梁,略带蓝色的眼睛,混血特征十分明显。

        柏建荣上前和此人说到:“大娘在家吗?”并用手指向我继续道:“这位是研究中东铁路的学者,特意从大庆来看老人家。”

“      她不在家了……”男子说道。

      我吃了一惊,心情非常沮丧,深怕此行见不到老太太了。男子微笑地请我们进屋,并说老太太有病了,去卫生院打针,一会儿就能回来。

     在我们刚要离开的时候,从木栅栏的胡同走来两人。柏建荣惊喜道:“大娘回来了!”对面一位中年女性搀扶一位老妇人走来。我也瞩目望去,老人大大的五官,粉白色的脸庞,深陷的淡蓝色眼睛,金黄色的卷发。虽然年老了,但也显露出过去高大的身材。

     走进老人的房间,室内有沙发,花草,地面和炉膛非常整洁,除了里屋有东北的火炕,置身其中犹如走入俄罗斯人家的感觉。

         我深怕八十岁高龄老人刚刚在医院打完针体力虚弱,一再要求老人先回里屋炕上休息一会儿。可见有人来访,老太太忙着拿水果、饮料请我们吃。老太太的儿子也说她的身体很健康,看着老人丝毫没有倦意,我便同她攀谈起来。老太太显出高兴的神情,慢慢地道出了尘封半个世纪的历史记忆。

                                                                 同妮娜大婶的谈话

         原来老人家中文名字:刘纪贤;俄文名字:妮娜 。1931年出生在呼伦贝尔牙克石市巴林镇。妮娜一岁丧父,三岁丧母,1934年三岁时候作为孤儿被送给雅鲁的中国人抚养,成年后嫁给中国人。现今和大儿子生活在一起。老人说,妮娜,俄文是Нина,成功和幸福的的意思。老人的儿媳妇很孝顺,伺候的周到细致。因为第二天我又去看老人的时候,老人的儿子和媳妇打车去扎兰屯给她看病,这在经济欠发达的林区非常难得。

        妮娜说她的中国丈夫生前是牙克石乳品厂的。51年前,也就是1957年他们一同来到牙克石巴林奶站,一直居住在巴林。说着老人还叫儿媳妇撩起窗帘,从后窗望去,远处是白雪皑皑的喇嘛山。十几米远处,便是妮娜夫妻工作过的奶站,现今奶站已经废弃了,仅剩一栋残破的建筑。而奶站前雪地上有几头牛悠闲地吃着干草。不过从妮娜忧伤的眼神中,她似乎又回到曾经火热沸腾的年代。朋友们拿出了一本茶几上的影集,柏建荣夸妮娜孙女长得多么漂亮,其实我们也看出照片上女孩的美丽,听到我们的赞美,妮娜脸上泛起笑容!

         谈话间,我问妮娜大婶名字叫妮娜,姓什么的时候。妮娜说俄罗斯人没有姓,只有名字,像蒙古人叫巴图一样,只有名字,而无姓。妮娜大婶还告诉我她在中国出生,习惯了中国的生活方式,俄罗斯人和中国人不一样的就是不吃血。

         他们刚出生时候就送教堂接受洗礼。妮娜说到宗教的洗礼,使我突然想起,在什么地方看到有人写过巴林的教堂以前有个看门老白俄,文革时期挨斗,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死在教堂里。妮娜立刻说,那个俄罗斯看门老人文革没挨斗,是死在教堂里,后来被人发现了。妮娜说她家门口巴林奶站前面养牛棚,就是以前的教堂,文革结束才拆毁的。柏建荣夫妻也说他们小时候都见到过教堂。

       我非常想知道巴林教堂的样子。于是我拿出在扎兰屯拍摄的教堂图片给妮娜看,深怕老人眼花了看不清楚,结果使我非常惊讶。妮娜大婶不用花镜的情况下,居然看的十分清晰。

       她看完说到:“巴林教堂没有扎兰屯的好,乡村不能像城市,哪有这么好的教堂?”

        巴林教堂看样子是极其简易的砖混小教堂。我问道:“家里没有留下教堂的照片吗?”

       老人和柏建荣同时说:“那时候谁家有照相机呀?”几十年前中国人拍照片是极其奢侈的事情。

       从妮娜哪里了解到,巴林教堂看门老白俄是位将军,留着满脸的大胡子。社会的变动,旧体制下的将军沦落为看门人,也是时代变迁无奈地结果。  

                                                            妮娜大婶的身世

     离开妮娜大婶家,我们走在雅鲁河堤坝上,群山脚下一列火车蜿蜒而过,呼啸着奔向北面!妮娜的家乡——俄罗斯。

      一段漫长的铁轨,近百年的风风雨雨演绎了多少永不凋谢的恩怨是非。但愿随着时间的流逝,中俄两国是否能何必问是非一笑泯恩仇?

       而我对妮娜的身世还是有些疑惑。她说自己是混血儿,不是纯正的俄罗斯人。她的母亲是中苏开战时候从边境过来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俄罗斯人。这些都是妮娜养父母告诉她的。而妮娜的儿子说当年有人说母亲是纯正的俄罗人。

         众所共知的原因,上个世纪里的百年岁月,中国历经多次社会变革。妮娜养父母出于害怕,也许善意的隐瞒了些什么。我们可以从妮娜的叙述,看出她的身世都处于中国当年非常敏感的几个时期:母亲1929年来中国;妮娜出生于1931年,当年母亲去世;1934年父亲去世,难道这些都是巧合吗?

         妮娜说到中苏开战,我脑海立刻闪现了1969年中苏边境冲突,此想法立刻被否认,1969年妮娜本人近四十岁了。我马山问妮娜道:“你说的中苏开战指的是张学良和苏联的战争吧?”

       老太太没加思索的给与肯定,这看出她也非常熟悉那场战争。我问道:“那场中苏战争,我们战败了,苏联获得全胜,你母亲会在苏联大胜的情况下逃离边境从苏联那边过来?”

          我当时想,妮娜说母亲从边境过来的,是指在中国满洲里或者额尔古纳地区的俄罗斯人,中东路事件中因为惧怕红色俄国才逃离边境地区的?可是妮娜和大儿子非常肯定的说妮娜的母亲是从苏联边境地区来到中国巴林的。 有资料说,从1930年3月至1931年3月从俄国逃到北满的俄罗斯人约3000人。妮娜说母亲在中苏开战时期从苏联边境来到大兴安岭密林中的巴林,应该符合历史情况的。

         妮娜说当时她母亲是姐妹两个一起来到巴林。母亲嫁给了中国人,一岁时候母亲去世,此时正是1932年,日本占领了中国呼伦贝尔地区;1934年妮娜三岁时候,中国父亲又去世,她被作为孤儿送给了雅鲁的中国养父母。而此时苏联把中东铁路出售给日本。

         我隐约的感觉,妮娜的父母是俄罗斯人,他们并没有去世,而是随着中国局势的变化返回了俄罗斯。收养她的中国养父母在当时动荡的社会里,出于保护孩子,一直和妮娜说她是“混血儿”。也许她的养父母也不太清楚妮娜父亲的身份。妮娜的中国养父母给她取了个俄文名字,而一般情况下,中国人不大会给孩子取俄文名字。这也许是妮娜生母给她取的名字?然而这些问题现今都无法准确的考证了。

       妮娜现今户口是汉族人,而实际上应该算中国籍的纯血统俄罗斯人。我们当时看妮娜孙女照片时,朋友谈论到孩子上大学,怎么不按俄罗斯籍报考呢?那样可以加分优惠。妮娜大婶说:“算了,别改了,还是中国籍吧,要是改成俄罗斯籍,以后别按苏修挨斗。”

     妮娜的话提示了我,急忙问道:“您在文革时期挨斗了吗?”

     妮娜说那场运动确实很紧张,但是她很幸运没有挨斗过。1952年巴林地区最后一次撤侨。那些回到苏联的俄罗斯人大多去了哈萨克加盟共和国等边远地方,苏联政府不允许他们到莫斯科或列宁格勒居住。巴林地区的俄罗斯侨民和当年很多人一样,除了返回苏联的以外,还有一些流散到台湾、菲律宾和美国,也有人去了印度和澳大利亚的。

      1989年,中苏边境重新开放,妮娜在雅鲁的妹妹回到俄罗斯探亲。我问她怎么不和俄罗斯联系一下,去那边看看。可妮娜说那边没有啥亲人了。中国老伴虽然不在了,可2个女儿 和2个儿子 都在中国,她已经离不开这片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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