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鲁迅故居想到萧红

作者:   2018-05-21 1040 0

作者:于秋月

2018年5月的一天,晴好,我怀着崇敬的心情,走进了位于上海山阴路132弄9号,鲁迅先生的故居,

鲁迅先生一生颠沛流离,故居有好几处,老家绍兴、北京、厦门、广州、上海等等,但这一处不一样,这里是1933年4月先生携妻儿迁入的,直到1936年10月19日清晨逝世,他们在这里居住了三年半的时间。

鲁迅先生在这里走完了他光辉的一生,而萧红和萧军恰在此时走进了先生的世界,成了9号的常客,从1934年冬月那天起,有20个月的时间,他们,特别是萧红几乎每天都在这里消磨,直到她去了日本,三个月后,鲁迅先生患肺病,医治无效去世。

对鲁迅先生的了解完全得益于作家萧红的那篇《回忆鲁迅先生》的文章,萧红以一个女性细腻的眼光,勾画出生活中常态的、不被大众所知晓的鲁迅先生,没有人会有如此介入到那么让人敬仰的、严肃的鲁迅先生的生活中,如此了如指掌。

那篇文章我读过几遍,从院子里的花,到先生经常坐的藤椅、写作的书桌、甚至海樱的寝室摆设,以及发生的故事,很熟悉了。

打开铁门,耀眼的石榴花迎风摇曳,夹竹桃亭亭玉立,像先生住时一样。

这是一栋单开间式红砖红瓦砖木结构的三层房屋,一层会客厅,摆着西餐桌、书橱、留声机和瞿秋白送给先生的工作台。

沿着木质楼梯走上二层,就是先生的卧室兼工作室。

那把萧红常说的藤椅静默地在房间一隅,我仿佛看到先生坐在上面,谈笑风生地和他们聊着家常;而铺着白布单的双人床,送走了先生最后的时刻,看着让人唏嘘不已。梳妆台上有个日历牌,日历撕到1936年10月19日,台上的闹钟指向5点25份,这些珍贵的物件,成为了人们永久的纪念。

三层是周海婴和保姆的房间,还有个客房,当年瞿秋白、冯雪峰等革命志士都曾在鲁迅先生家长留宿过。

可是,让我诧异的是,故居里播放的录像、宣传资料、图片和解说员的说辞,没有萧红只言片字,反倒都提到了瞿秋白、冯雪峰等人。

在我眼里,这个故居里到处都有萧红的影子啊。

熟悉萧红,不仅是喜欢她的作品,更因为她是来自家乡的作家,还有一点,1932年她和萧军住在哈尔滨的“商市街”(今红霞街25号),离我童年居住的地方只隔一条街,虽然我们不是一个年代的人,但是,心中自是觉得和她亲了几分。所以,对她的关注格外。

1934年11月,从东北来到上海两个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夫妇--萧军和萧红,经朋友介绍,他们见到了仰慕已久的鲁迅先生,从此,他们的人生,特别是女孩萧红的人生发生了转折。

毫无架子的鲁迅先生欣赏他们的才华,认知他们的热情,同情他们的境遇,经过几次通信及逐渐了解,遂邀请二人去家中小聚。

1934年12月6日,二萧叩开了那扇门,走进了先生的生活里。

“鲁迅先生家里的花瓶,好像画上所见的西洋女子用以取水的瓶子,灰蓝色…… 瓶里种的是几棵万年青。我第一次看到这花,就问道:‘这叫什么名字?屋里既不生火炉,也不冻死?’‘这花叫万年青,永远这样!’他在花瓶旁边的烟灰盒中,抖落了纸烟上的灰烬,那红的烟火,就越红了,好像一朵小花似的,和他的袖口距离着。”【回忆鲁迅先生】

话题就从平常细碎的生活开始,直讲到东北发生的各种大事情,先生显然对被日军控制下的东北人民的命运担忧,一直在聆听,直到午夜,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棂,他们才发现时间太晚了,只好告辞。

“鲁迅先生执意送我们走到了大门口,指着隔壁那家挂有“茶”字的招牌说,下次来,记住那个“茶”字,就找到我家了。接着,先生再指着铁门旁“九号”的“九”字说,下次来,一定要记住这个“九”字噢。”【回忆鲁迅先生】

鲁迅先生的举动分明是欢迎他们常过来的。

这一年,鲁迅先生53岁,许广平先生36岁,萧军27岁,萧红23岁。

此后的日子直到鲁迅逝世的前三个月,两年的时间里,萧红成了这个家庭的常客,她和许广平一起包饺子、烙饼,做衣服,说着女人之间的话题,她又得以便利经常请教先生写作的问题,甚至于《生死场》那本书请鲁迅写了序和签名,这些是鲁迅之前不稀罕做的事,也只有萧红能说得动他。

直到今天还有人说,鲁迅和萧红的关系“暧昧”,对于这个说法,我觉得不尽然。

于萧红而言,鲁迅亦父亦师,这个“父”不是父亲的“父”,曾有好友问她,鲁迅对你就像慈父一样吧?萧红马上正色地说,不,是祖父。萧红幼年丧母,父亲对他冷漠,在她童年里,只有年迈的祖父给她疼爱和温暖,让她感到一些人间的温情。她心中的鲁迅,是长辈,是像保护他的祖父一样的长辈。

所以,她在鲁迅面前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在她和萧军同鲁迅通信不久(应该是第四封),她就对鲁迅发出了“抗议”,不许鲁迅称她为“女士”,而鲁迅在回信中也开起了玩笑:“悄(萧红当时的笔名是悄吟)女士在抗议,但叫我怎么写呢?悄婶子,悄姊妹……”萧红让做事谨慎严格的鲁迅先生也开心起来。后来,因为她经常穿红衣服,鲁迅和许广平就叫她“红姑娘”。鲁迅吸烟,萧红闻不得烟味,就对他说,不要吸了,对身体不好,鲁迅马上就把烟灭了。许广平说过,只有红姑娘的话好使。

因为鲁迅的指导,萧红萧军写作上突飞猛进,大量作品脱颖而出,这是后话。

而对鲁迅而言,我以为,单纯开朗的北方姑娘萧红,给他沉闷压抑的生活带来了一缕轻松,要知道,那个时期的鲁迅因支持学生的爱国运动而被北洋军阀通缉, 后在上海从事革命文学运动,又被国民党政府监控,几度搬家。

萧红不做作,不忸怩,大方,“爱笑,无邪的天真(许广平)”。那一日是个梅雨季,萧红跑着进了鲁迅的家门,气喘吁吁地,大声地宣布,天晴了!屋子里的鲁迅和许广平都笑了,那一刻,萧红一定把阳光也带了进来。

鲁迅对萧红是有些纵容的,喜欢看着她的大辫子被6岁海婴拽着,两个人一同玩耍;高兴了,还同她开开玩笑;给她讲服饰的色彩搭配;每次她呆的太晚了 ,一定要许广平给她叫个小车回去,还要付上车费。

先生喜欢萧红也许还有一层深义。两个人的出身虽然是一南一北,但何似相仿,先生童年家里有“百草园”,萧红家里有“后花园”,两个人的童年都是在荒草和野花中长大的 ;先生有个伟大而开明的母亲,而萧红从小就没有了母亲,这让先生对她多了几份怜悯;先生家道没落时,全家避难于乡下,所以,先生深知中国社会农民之深重疾苦,而萧红本就是来自乡下的孩子,这使得他们有共同的语言;还有,先生有过不幸的婚姻,和许广平结合在一起实属不易,他就更理解萧红在婚姻上的磨难和苦楚,经常开导她;先生欣赏萧红的才华,称她为三十年代的文学洛神。

先生对她喜欢表现最明显的一次是,要带她出去参加一个场合,在选好衣服后,许广平把一束桃红色的绸带放在萧红的发上,开心地问先生,美不美?先生看了后脸一沉,说了句:不要这样装饰她。三个人都静默了。萧红想到,先生是期望她成为真正的女作家,而不是一个花瓶式的女人。

所以,萧红在鲁迅先生这里得到的是依赖、是安心、是舒适、是温暖。

先生喜欢萧红这点许广平是看得出来的,我以为许广平也是个胸中坦荡开阔的人,她每日里尽心照料先生,要购物做饭做家务,还要照顾孩子,也许萧红的到来也让她有一丝放松,有个说话的伴,而据周海婴回忆,每每萧红和萧军来,就包饺子和韭菜盒子,还有烙饼,萧红烙的葱花饼雪白的面层,夹以翠绿的葱末,外黄里嫩,又香又脆,总是惹得鲁迅吃了赞不绝口,请示许广平让他多吃几张,所以,他们的到来让鲁迅家里有了欢快和热情的气氛。

萧红去日本前,鲁迅先生家宴为她饯行,这在他的待客规矩上是破了例了,他从不单独请人小酌,特别是女性,可见萧红在他心中的位置。只有他们三个人的晚宴,那个时候先生的身体就很不好了,他吃得很少,一再叮嘱她到日本的注意事项。而许广平为她夹着菜,还很乐观地说,等她回来了,先生的病就好了,他们一起去绍兴走走。看看先生的“鲁家镇”。

萧红没想到就此一别,再见先生已是九泉之下,当她在日本得知先生去世时已是第五天后,对她来说仿佛天塌一般,直哭得她天昏地暗,沉重的悲痛无法摆脱,她只有不断地给萧军写信寄托哀思,两个月后她回来,第一时间就和萧军一起祭拜先生,并和许广平、周海婴在先生灵柩前合影纪念。

而鲁迅心中也没放下萧红,在他病危弥留之际,神情恍惚,竟对前来探视他的矛盾说:“红姑娘已然返沪,怎么还不来见我啊?”其时,萧红正在日本,并未返回,这是先生迷离中的幻像。

这是两个人心中的牵挂,是懂得,若称这种“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感情为“暧昧”,缺了对他们的尊重。

六年后,同样患肺病的萧红在香港去世,她和先生终于又可以在另一个世界信马由缰地聊天了。

因为萧红,我在故居里徘徊,一点点寻觅着旧日的印迹,一点点感受着房子里发生的故事,一点点回味着历史留下的碎片。谈话声、笑声、脚步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这让我久久不愿离去。

当日午后,我又去鲁迅公园里,参观了鲁迅纪念馆,并瞻仰了先生的墓地,墓地两侧种着四棵他最喜欢的广玉兰,在桑松翠柏的映衬下开放的格外洁白端庄,我向先生的灵柩深深地鞠躬,表达敬仰之心。

据说,萧红有个遗愿给端木蕻良,“死后要葬在鲁迅先生墓旁,现在办不到,将来要为我办。”可惜,至今她的灵柩还在广州银河公墓。

想葬在先生身边的还有一个人,他的原配夫人朱安,1947年6月过世,叮嘱家人:“灵柩回南,葬在大先生之旁。” 她也未能如愿,墓地现在北京西直门外保福寺处鲁母旁,没有墓碑。

而许广平先生1968年去世,她的遗嘱不保留骨灰,所以许先生没有墓地,归于尘土。

终究,先生还是孤独的,以他“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大义和胸怀,先生也许能放下这些儿女情长。

先生总说,世间本无路,只是走的人多了,才有路。先生的人生之路是自己用铁足趟出来了,是自己千难万险跋涉出来的,这条路,自先生走后,再无足迹。

花开花落,物是人非,过往的纠结交给历史,心中的情愫只有当事人最明了,追忆并尊重,是我们给予他们的最恰当的致敬。

我心中永远的老乡--萧红,你在她“乡”还好吗?

说明:本文部分资料来自书籍,网络。文章系作者个人观点。

于秋月

黑龙江省哈尔滨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哈尔滨市作家协会会员。QQ:1091677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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