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小火车

——记忆里有一列小火车,带着清凉的薄荷油的味道和那个时代的光线,晃眼、迷蒙,仿佛曾经做过的一个梦,而这个梦又挟着烟尘和有节奏的声响,向另一个梦中驶去。

不记得是某个清晨或者是午后,正在上课的孩子们很开心,因为枯燥的讲解难得被中断,他们被从课堂上叫出来,所有的孩子在走廊对面站成两排,他们似乎还不太适应这种近距离面对面的方式,羞涩地尽量忍着不笑。队伍很长,从走廊的一端排到了另一端。

来了几个大人,既严肃又和蔼,很快地,几名同学像精选白菜一样被从队伍中挑了出来。

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仍然希望自己被挑中,走廊里有些暗,我疑心他们是否会看得真切,但很明显,一些个子高,长得白净的男孩子女孩子陆续被挑走了,心一点点被失望掏空,就像看到树上的果子一颗颗被摘走,而这里面没有你。

那几个人走到队列的一端,又折回来,反复甄选着。终于,感觉到有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好象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女士,文静又有气质,脸上隐约挂着笑意。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挑中我,当时漂亮孩子的标准之一是白皙、粉嫩。而我却像一枚小土豆,黑黑的,牙碜,有沙土的质地,唯有两只眸子漆黑乌亮,或者正是这双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像星星闪烁在夜空一样打动了她的心。

随即孩子们知晓,他们是从本市的几所小学里挑选出去儿童公园小火车的服务人员,组建一个列车服务队,每个学校负责一天。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讲,是莫大的荣光。以至于当天晚上,仍然处于兴奋状态的我,怎么也背不下那一页他们准备好的迎接宾客的台词。父亲说,你的心像长草了一样。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形容词,感觉它贴切无比。是的,那一刻真切地感觉到了青绿色的草在我的体内疯长、膨胀,莫名的期待和激动,一定有什么不一样了,它撩乱着人的心,让你什么也做不进去。

果然,第二天学校检查时,我结结巴巴叙述不畅,而别的同学已经可以声情并茂地将欢迎词流利地表达出来。老师说,没关系,再回去背背,到了正式场合一定要熟练。我红着脸灰溜溜地走回座位,明白了哪怕幸运到来时,也要认真充分地准备才行。这样想着,心忽然就安静了。

母亲为我细心地梳好两只小辫,还系上了头绫子,纱质的,淡粉或橘黄色的。那一刻,忽然察觉到一种美丽像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的绽放。

我们并分派了“工作”,男孩子大都是列车长、乘警之类的,女孩子是列车员。小火车重点服务的对象是外宾。我们将外宾从候车大厅里搀扶迎接着步行到小火车第七节车厢,那是外宾专门车厢,敞开式的,系着白色的纱帘、软座,漂亮、整洁,当列车行进时,纱帘会被吹得随风飘舞,好高级。负责第七节车厢的列车员,是一个皮肤像奶油一样白的女孩子,怀着不平的心情想,并不觉得她有多么美,只是因为白,因为外宾大都也很白,衣着光鲜又有点奇特,身上有好闻的香水味,在我们迎接他们上火车的路程中,经常会收到糖果、卡片等小礼物,在七十年代的中国,这些舶来品自然是相当稀罕的小物件儿,可是我们被要求,所有外宾赠送的东西一律要上交。天知道那些包裹着漂亮精巧的散发着奶味的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糖果,对一个孩子来说有多么大的诱惑,但是没有匿下过一样东西,哪怕它们在衣服兜里被不舍地捂热,它们被我的手紧紧攥着,我甚至不敢再多打量它们几眼,最后还是割爱坚定地送到老师的手里。

后来,我发现有些胆大的孩子也会偷着藏起那些小礼物,可是我仍然固执地认为,能够把它们上交更需要勇气和决心,代表着一种自律的美德。

第七节车厢的女孩子与外宾们待着的时间最长,她得到的礼物一定更多吧,不知道她有没有藏。而我,一个黑黑瘦瘦的土豆般的孩子,又不喜欢主动挽起外宾的胳膊前行,又不愿意叽叽喳喳地搭话,我只是默默地走在他们身边,没有人给我更多的糖果。不过,仍然有一次,我眼见一位日本女孩子送给我的同行一枚精巧的小铃铛。这是不同于糖果的。她不停地摆弄着那枚铃铛,我听到它发出无与伦比的美妙声音。多么希望那是送给我的呀!工作以后,听一位旅日留学的同事说,铃铛声在日本是可以避邪的。

小火车从哈尔滨站出发,到达假想的北京站,然后再开回来。列车一共有七节车厢,而我只是可怜的第一节。也许有人以为第一节很风光,但事实正好相反,除非乘客极多的情况,人们极少会坐第一节。于是,我的车厢就经常空落落的。有一次,只有一名乘客,我大声地背诵着欢迎词,他笑着说不必背了,可我没听他的,一丝不苟地背完欢迎词之后,又按部就班地开始验他的票。然后我们就无话了,默默地行完了这一程。闲下来时,我也就坐下来安静地看火车驶过时路边的风景,如果是雨后,还能闻到青草的清新味道,丁香树随风送过淡淡花香,远处隐隐能看到戴着小红帽的孩子在嬉戏,这一切都在飞逝、飞逝着……

我们的工作服,不论男生女生都是一色淡灰的毛料衣裤,因为是均码的,它们套在我身上格外肥大。到了车站,我们在固定的更衣室里面换好工作服,那是我第一次学着自己叠衣服,也是第一次接触毛料的质地,它给人一种笃定的踏实感,可我当时并不喜欢它,因为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种高级的面料颜色实在是太老气了。

这一段列车员生涯大概只有一个学期吧,同样的机会,也要给哈市其它学校的孩子们。我们遗憾地告别了这段难忘的生活。

据说,哈尔滨儿童公园的小火车已经有五十几的历史了,而且现在几乎处于停运状态。它还会记得那个黑瘦的小女孩吗?一直都想再回去看看,买张票,选择第一节车厢,感受一下物是人非的情境。

——但是一直也没有去。

(右一为作者)

烟若

董璐,传统媒体职业编辑,微信号:yannuo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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