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大院儿

(一)

那些木地板的响声,曾经在我听来,是多么地可怖。小时候独自在家时,总会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那时住在经纬街和兆麟街口的一座日本人走后留下的二层楼房,狭长的窗户,长条状的刷着红油漆的木地板。

楼梯也是木头的,从木楼梯上到二楼,一共住着四家。其中一家人口很多,有老人,有孩子,还有个年轻的儿子,是一名老师。另外一家有个姐姐,大大的眼睛,很漂亮,经常有男孩子过来找她。有时站在院子外面说话。姐姐家里面的洋娃娃会随着角度不同而眨眼,吓得我不敢去动那只娃娃,从小就不喜欢娃娃,现在也是。

记得那年夏天,我站在一边看年轻的男子老师和漂亮的姐姐站在楼梯的过道说话,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暧昧的味道。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更没意识到自己的多余,反而有点儿想弄明白它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好奇。不过,我更多关注的还是在楼下大院儿养着的只肥猫。每次放学回来,我都暗中祈祷它不要在楼梯口等我,而它每次都像约好了似的,无声地蹲在那儿,和我默默地对峙着。

还是说木地板的响声吧。白天,当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经常会听到楼上传来走路的声音。大人们听我这样说就笑了,说,“我们怎么听不见。这是二楼,最顶层,上面根本不可能有人。”可是我确实听得见,尤其是屏住呼吸的时候,一声一声,很像爷爷走路时沉稳的脚步声。于是,独自在家的我,总是把房门打开,让阳光宽容地照进来,才能感觉到木地板的声响渐渐地微弱下去——自己安全多了。可却常常被下班归来的大人们训斥警告:“大白天你开着门,万一进来人怎么办?”他们不明白——把一个孩子独自封闭在一所能听见走路声的空旷的大屋子里,是比开着门更恐怖的一件事。

我觉得大院儿只属于我们这几户人家,永远不会有外人进来。就连穿得像炭一样黑的蹦苞米花儿的老头儿,也都乖乖地在院门外的某处角落,或者隐入大院儿前堂的阴影里——从不进来。

那时候,家里条件相对好一些。我常常拿着大米送下去,吃蹦好的大米花,而不是玉米粒那种。大米花儿软软的,精细,不像玉米粒的吃起来那么粗糙。大院儿似乎也隔开了我与同学们的距离。同学们极少来找我,大多数时候是我主动去找她们玩。有一个同学家我爱去,因为她家里挂着一幅天女散花的挂历,每次我都端详很久。灵动随风的衣袂裙带,五彩绚丽的花朵分外美丽。另外一家兄弟姊妹好几个,印象最深的是她家总是暗暗的,而且天都黑得快看不清楚字了,还舍不得开灯,我们就伏在简陋的木桌子上写作业。还有一家也是常去的,我是在她家的收音机里第一次听到嫦娥飞天的故事。她家挂着昭君出塞的画,我们当时还一起听张帝的歌。

别人家都有好多孩子,而我们家只有我一个。如果我去找的同学不在,那就跟同学的姐妹一起玩。我帮同学的妹妹写过作业,也跟同学的姐姐捉过迷藏,玩得高兴时忘了回家,吓得母亲挨家挨户地寻。但最快乐的时光还是在大院里的独处。冬天,写完了作业,就抱着一个不太洁白的排球跑下楼,对着板棚子练习接球,假想着自己就是日本电视剧《排球女将》里面的偶像小鹿纯子。夏天,如果下雨,我就会带上表弟拿着大洗衣盆,跑下楼接了雨水给奶奶留着浇花儿用。

(二)

大院儿是我们的。吃过晚饭,我们会不约而同地来到木楼梯的长廊,一边聊天一边从二楼的木楼梯扶手上往下望。楼下是那家养猫的,他们还有一间小院,里面种了一些植物。一次过年去他家吃饭,我失手打碎了一只盘子,他们就说岁岁平安啊。那时他家的猫已经因为吃鱼刺卡住喉咙,惨叫一天后归西了。他们含泪埋了它——我为自己当时的庆幸而一直惭愧至今——但他们不知道,有时依旧招呼我去他家吃饭,听半导体评书连播,或者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但常常怀疑,故事里面讲的,用热油去浇躲在缸里的大盗,到底是不是真的。

还有一次,院子里一个叔叔带着我去看电影。没入场之前,他要去洗手间,叮嘱我坐在椅子上等他。叔叔离开没多久,一个长得很漂亮的阿姨走过来跟我说话。她的语调很温柔,微黑的、秀丽的面容,细瘦匀称的身材,穿着也很时髦。她的声音在我的耳旁飘啊飘,我的眼睛却望着川流不息的陌生的人群,忽然惊得大哭起来,引来一群围观的人。叔叔闻声急匆匆地从洗手间里跑了出来,阿姨窘得脸色微红,低声解释说,“只是想跟孩子说说话……”从电影院回来的路上,我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只属于大院儿,是不适应外面热闹的世界的,只有大院儿才能给我安全感。

开头提到的年轻的男老师在我考初中的时候居然是监考,他用手指点了点试卷的某处,我恍然大悟,赶紧修改自己的粗心之误。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孤独和紧张了,又一连发现并改正了好几处错误,结果成绩非常地好,顺利升入省重点中学。

哦,想起来了,楼下还有一家人,住着小哥俩,他们的妈妈在北方美发厅上班,当时很有名的国营单位。我们也偶尔在一起玩扣沙子,捉迷藏,他们家好象还有一个车棚子,里面锁着一些不用的杂物。但那两个男孩子似乎不大愿意带着我玩儿。

后来,我们家搬离了大院儿,多少次路过,都没有勇气再重新走进去。再后来,大院也没有了,那里盖起了一座高层,我再也听不到楼上的脚步声了。

(三)

小时候大院里的木头台阶和扶手的楼梯。全木质的,手扶在上面,有一种阳光的粗糙质感。有时,坐在木楼梯上面写作业,微风吹过,一边写一边担心着:满篇的方格纸,只要有一个字写得不够认真,爸爸总能在我的忐忑中准确地挑出,于是扯掉一页,让我重新认认真真地写过。一个字的代价,是重写一整张纸。于是,在记忆的底片中,会有一个孩子的影子,边写边哭,头发扎着两个小辫儿,有时还会系上漂亮的淡粉色或橘黄色的纱质的头绫子。

一整张纸,在一个孩子的心中,该是多么浩大的工程。

谁的眼泪在飞。

烟若

董璐,传统媒体职业编辑,微信号:yannuo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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